灼骨为钗
正文内容
鬼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是一条长长的暗道。,昏黄的光映着两侧潮湿的墙壁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。,每走一步,膝盖处的伤口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。杖刑留下的伤还在往外渗血,浸透了早已破烂的裙摆,在身后留下一串暗红的脚印。。,暗道终于到了尽头。,侧身让到一旁:“姑娘,请。”。。,四壁点着数十盏油灯,照得整个房间亮如白昼。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案,案上堆满了账册和卷宗。两侧立着几个彪形大汉,个个腰间佩刀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。,是一道屏风。,红得像血。“玉面修罗。”掌柜的冲着屏风恭敬地行了一礼,“人带到了。”。,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纹路,听不出情绪,却让人后背发凉。“城南沈家?”
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地说:“沈家满门抄斩,是十二年前的事了。”
沈灼攥紧了手中的白玉兰簪。
十二年了。
十二年前,长公主府的那场大火,烧了整整三天三夜。所有人都说,沈家完了,沈家的血脉断干净了,连她这个被扔进乱葬岗的女儿,也被当成了一个死人。
“我没死。”
她的声音嘶哑,却字字清晰。
屏风后面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手里的东西,拿过来。”
沈灼握紧簪子,没有动。
掌柜的上前一步,从她手中取过那枚白玉兰簪,绕过屏风,双手呈了上去。
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。
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。
“这簪子……你是柳三**什么人?”
沈灼的心猛地一震。
柳三娘。
那是她母亲的名字。
十二年没有人提起过的名字。
“她是我娘。”
屏风后面的人站了起来。
脚步声极轻,像猫踩在棉花上。那身影绕过屏风,缓缓走到沈灼面前。
沈灼抬起头,看清了那张脸。
那是一个女人。
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,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,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银簪随意束在脑后。她的五官并不算出众,但那双眼睛却格外引人注目——一只漆黑如墨,一只竟是浅淡的琥珀色,像两块不同颜色的宝石镶在同一张脸上。
最让人心惊的,是她左边脸颊上那一道疤。
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,狰狞可怖,生生毁了半张脸。
“玉面修罗……”沈灼喃喃道。
她一直以为,这个让整个京城地下闻风丧胆的名字背后,会是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。
没想到,竟是这样一个人。
“我叫秦九。”那个女人在她面前蹲下来,用那只漆黑的眼珠打量着她,“**……当年救过我的命。”
沈灼怔住了。
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。
母亲从未提起过。
“**说,以后若有人拿着这枚簪子来找我,便是我还她恩情的时候。”秦九将那枚簪子举到沈灼面前,那只琥珀色的眼珠在灯火下闪烁着奇异的光,“**呢?”
“死了。”
沈灼的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十二年前。”
“被长公主府的人灌了毒酒。”
“我亲眼看着她死的。”
秦九沉默了。
她看着沈灼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,没有愤怒,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。
那种眼神,秦九很熟悉。
她在镜子里见过。
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,才会有的眼神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秦九问得很直接。
沈灼抬起眼,那双黑沉的眸子里,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
“我弟弟。”
“今天被永安侯府的人活活打死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刀刃上。
“我想把他接回来。”
“好好安葬。”
秦九没有回答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”
沈灼抬起头,直视着秦九那双异色的眼瞳。
“我要学你的本事。”
“我要让永安侯府的那些人——”
“一个一个。”
“血债血偿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那几个彪形大汉面面相觑,掌柜的也变了脸色。
秦九却笑了。
那道刀疤随着她的笑容微微扭曲,衬得那张脸愈发诡异。
“你今年多大?”
“十七。”
“太小了。”
秦九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你以为复仇是什么?喊几句狠话,掉几滴眼泪,然后老天爷就会帮你把仇人收拾干净?”
她伸出一只手,捏住沈灼的下巴,强迫她抬起头。
“真正的复仇,是要拿命去换的。”
“你舍得吗?”
沈灼与她对视,一字一顿:“我的命,十二年前就该没了。”
“既然老天让我活下来。”
“那这条命,就不是我自己的了。”
“是替我娘和阿生——”
“向他们讨债的。”
秦九眯起眼,盯着她看了许久。
半晌,她松开手,从腰间摸出一个白瓷小瓶,扔到沈灼怀里。
“金疮药。”
“先把伤养好。”
她转身走向那道绣着曼珠沙华的屏风,背影笔直如松。
“明天这个时辰,到这里来。”
沈灼攥紧那个瓷瓶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。
“多谢。”
她撑着墙壁,艰难地站起身。
“不用谢我。”秦九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,“要谢就谢**。当年若不是她,我秦九早就烂死在诏狱里了。”
沈灼愣了一下。
诏狱。
那是关押**重犯的地方。
她还想再问什么,掌柜的已经重新举起油灯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……
出了棺材铺,天色已经蒙蒙亮。
鬼市的喧嚣渐渐散去,街道上只剩下几个醉醺醺的赌鬼和揽客的暗娼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脂粉和劣酒混合的气味。
沈灼扶着墙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秦九给的金疮药很好用,伤口处的灼痛感消退了不少。但她知道,最要紧的不是这些皮外伤。
是阿生。
阿生的尸首还扔在侯府的后门外面。
那地方是专门堆放府中死去的下人的,等着天亮以后,由收尸人用一辆破板车拉到城外的乱葬岗去,草草一埋了事。
她不能让阿生被扔到乱葬岗。
那是她娘死的地方。
沈灼加快了脚步。
赶到侯府后门时,天刚破晓。
那条阴暗的巷子里,已经停了一辆破板车。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老头正弯着腰,把几具用草席裹着的尸首往车上搬。
沈灼看见了阿生。
他蜷缩在最边上,连张草席都没有,就那么光秃秃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。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沾满了血污,眼睛半睁着,像是死不瞑目。
“住手。”
沈灼走过去,声音沙哑却坚定。
收尸人抬起头,打量了她一眼,认出她是侯府里那个常挨打的冲喜丫头。
“姑娘,这是府上夫人吩咐要拉走的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灼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,这是她从柴房里带出来的全部积蓄。不多,只有几块碎银子和一些铜板,是这些年在侯府偷偷攒下的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“把阿生交给我。”
收尸人掂了掂钱袋,眼睛一亮,随即又有些为难:“姑娘,这不合规矩,万一被夫人知道了……”
“夫人不会知道。”沈灼打断他,“你只管说人都拉走了,处理干净了。至于拉到哪里,谁也查不出来。”
收尸人犹豫了一下,终于点了点头。
他将钱袋揣进怀里,帮沈灼把阿生的尸首从板车上抬下来,搬到巷子深处一个避风的角落。
“姑娘,节哀。”
收尸人叹了口气,拉着板车走了。
巷子里只剩下沈灼和阿生。
她在阿生身边坐下来,伸手合上他半睁的眼睛。
“阿生。”
“姐姐来晚了。”
她轻轻拂去阿生脸上的血污,手指触到他冰凉的脸颊时,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。
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。
十二年前,在乱葬岗,她的眼泪就流干了。
可阿生不一样。
阿生是她在这世上最后一根稻草。
现在这根稻草,也断了。
“阿生,你等着姐姐。”
她低下头,额头抵在阿生冰凉的额头上。
“用不了多久。”
“那些人欠你的每一条命,姐姐都会替你讨回来。”
“一个也不会少。”
晨光一点一点照亮了巷子。
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,街市上渐渐有了人声,京城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喧嚣。
没有人注意到这条偏僻的巷子里,一个瘦弱的少女正抱着一个死去的小男孩,坐在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下。
像一尊石像。
一动不动的石像。
……
秦九派来的人是在一个时辰后到的。
两个精壮的汉子,抬着一口薄棺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巷口。
“沈姑娘,秦老板让我们来的。”
沈灼站起身,膝盖处的伤口因为长时间不动,已经僵住了。她踉跄了一下,扶住墙壁才站稳。
“多谢。”
他们将阿生小心翼翼地放进棺材里。
棺盖合上之前,沈灼取下自己脖子上一根红绳,轻轻放在阿生的胸口。
那是阿生给她的。
是她十一岁那年,阿生用捡来的几颗红豆,一颗一颗串起来,做成的项链。
“姐姐,等阿生长大了,给姐姐买真的珠子。”
现在阿生再也不会长大了。
棺盖缓缓合上。
那两个汉子抬起棺材,往巷子外面走。
沈灼站在巷口,看着他们远去。
阿生会被安葬在城外一座小山上。秦九说那里**不错,能看到整个京城。
等有一天,她把侯府的人一个一个送下去,阿生就能看到了。
沈灼转过身,面对着永安侯府那扇紧闭的后门。
大门朱红,门槛高耸。
门口的石狮子威风凛凛,像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。
沈灼攥紧了拳头。
掌心里,那枚白玉兰簪子硌得生疼。
“娘。”
她在心里说。
“阿灼要走了。”
“等阿灼再回来的时候。”
“这座府里的人——”
“就都该死了。”
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,然后转身,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街市里。
身后,永安侯府的晨钟响了。
一声。
两声。
三声。
像是在为谁送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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